又长一岁

新的日志从废墟开始,它终于也变作了历史遗迹。
最后的存款,最后的已读短信,和最后的未读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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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努力地让自我再次沉入带有悲剧性的情节,这样可以同时表达自己最初的感性和自我劝导后的理智冷静,这两样都让我有成就感。然而回望这些些年岁所走过的一切,快乐没有留下痕迹,伤口也未存疑影,如初生般的空白,这才是最悲哀,无可挽回。

那些曾经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不可遗忘的经历,追求到手后便抛之脑后,无法停留。太过迷恋站在顶峰飞速坠落的快感——在幻觉中追求瞬间闪过的实存比起现实中相类的存在来平生了很多难以言说的异样美感。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只是在追求失去时那一瞬间的差离,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我的平静是真的平静,无波澜无回音,空寂得让人心寒。可是那偶尔冒出来的让人颤抖的情绪也不像是伪装,这是怎么了?

我一直混乱的处于其中的,想要表达的,想要吞下的,想要排出的,在当年某个夜晚化身而成的文字只能书写一次,至今未求得答案,依然是未解的局。其实没人能读懂。

谁的失踪 2003-9-27




她的失踪对于他来说,是件麻烦的事情。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像平常一样叫她的名字。声音一脱离口腔,他顿觉不对劲。
声音并不是如往常一般清脆,而是充满暧昧的缓慢扩张。依稀看得到他们蠕动的痕迹。只是依稀,不能够明确的形容出来。在碰到阻碍时亦不是折身而返,代之从细微的缝隙间向另一端渗透。
总之就是不对劲。

整个上午的时间他完全花在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上。
衣橱里的穿着物也好,相册里的合影也罢,甚至连自己手机中的某个号码——只要是和她有所关联的东西,无不凭空消失。消失得极为生硬,轮廓清晰,不留任何可供猜想的余地。
类似的发现到中午暂告一段落。或是说终了也未尝不可。
因为除去名字,他对她,已无法把握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优。你呢?”
“我是艾。”

自我介绍的声音湮没在周遭的喧嚣里。她的头发在走道里扬成了生涩的弧线。那年头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笑的时候肆无忌惮的露出牙龈。

刷牙的间隙里他抬眼看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皮肤粗糙。除此之外,都和当年风光无限的艾无异。

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呢?是什么时候变得熟络的呢?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早没有浪漫的心绪去和每一个细节瞬间套近乎。只是把种种情景在记忆里一锅粥煮了,囫囵吞下,有空闲的时候当个屁放了,也算是有所纪念。
怎么想得起这些那些?


他翻出昨天冲了果珍没有洗的马克杯,煮了牛奶到入。牛奶和残渍硬生生的反应,开出晶体样的凝胶。他坐在工作台前的转椅里大口的喝。牛奶有些烫,但远不及面前的这台电脑。
电脑是搬家的时候她带过来的。少年时的进退试探怎的也料不定日后的顺其自然。她搬来的时候只带了少量的衣物。说是书,碟什么的东西两人的储藏几乎一模一样。若每本书每张碟都有两份的话,全然没有必要,且未免占了地方。便托一家二手书店转手卖掉,得来的钱便换了这台电脑。往后这室内的温度总是比室外高上个5,6度,罪魁祸首不用说便是这台没日没夜的渲3D效果图的电脑。介于各种原因无法对幕后黑手抱怨什么,便只得努力工作为空调奋斗。

如果她就这么消失了再不回来,就把这电脑卖了吧。也省下了买空调的钱。
转念一想才发现不对劲。这电脑定是她故意留下的。若不然,连指甲刀牙刷这种细碎物品都卷走的人,怎么会忘记带走工作必不可少的电脑?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玄机,关乎一切。
开了电源,却只是听到硬盘卡卡作响,随即鼻腔里有了略微的焦味。忙是七手八脚的拔了插头。

线索便是断了。

无所事事,只得米汤里淘米般的挖出记忆,寻些蛛丝马迹。

只记得自我介绍时的场景了,往后的很长时间里似乎是有些小孩子的矛盾,没搭过几句话。直至知道彼此都爱了BON JOVI,便一同偷了英语老师的录音机。在班队活动的时候放了一下午的IT IS MY LIFE。
好感就是这么摇滚出来的。难怪说小孩子总是心神不定,而眼光又是异常的专注于自己的喜好。

忘了是什么契机开始了交换日记这档子在少女漫画里才有所见的事。总是那一年里是被胁迫着写了不少也看了不少。作文分数意外的飚升那是题外话了。交换日记的主要内容关乎数学老师。全校偏只这两人看他不顺眼,自是结了盟,约定了要一辈子鄙视这家伙。唯一的誓言到是单纯到好笑。

一年前那颇受学生爱戴的数学老师卷了公款携了女人跑了路。于是长吁短叹起当年的慧眼,识破了西装下怎样的道貌岸然。


相互说了自己的过去,没有评价和感叹。只是一个说,另一个听。

本以为自己是忠于最初的爱的。然而这脆弱的的信仰在一秒内被击得粉碎。

那是晚自习课后的夜市,他死命的抓住她的胳膊。前一秒钟,急驰的车擦破了她的皮肤,空气里渗了些发腥的气息。
“不想活了你!?”
她不说话,只是回头看他。
只一眼,过去便被击做了碎片,遍拾不起。

是什么样的眼神呢?他习惯性的搔搔眼角,却是回想不出。连自己的心情都不记得了。
手里捏了空的杯子,脚边散落着方才弄乱的电线。预定的天气预报今天到了期,所以短信箱里不寻常的空着。从背脊的寒意推算得出降温的程度。打开衣橱取了件不起眼的衬衫套上。连袖口都扣牢实了却还是不能阻止手指逐渐的僵硬。

于是开了热水,站在喷头下面的时候仍是止不住的哆嗦。
浴缸。什么时候能买个浴缸呢?再不济也得弄个浴霸,要不怎的过冬。在这里还没有经历一个冬天,以后怕是也不能一起过冬了。依她的性子,消失了就决不再回来。只是这浴室太小,买了浴缸可能也放不下。本是说等她工作不忙的时候把这地方好好的倒腾倒腾,然这也部可能了。有谁见过一个室内设计师会住在这样糟糕的房子里?这是她离开的理由?大概不是,但也不无关联。

等到身体暖了,水也没到脚踝。
下水道又堵了罢。极不情愿的用手指去掏。水噗噜噗噜流得通畅了的时候手指上缠了粘答答的一团长发。


冷,还是冷。
电脑不修不行了。


手指哆嗦着拨了个熟悉的号码。无人应答。脑子里满是嘟嘟的忙音,还是放不下一丝希望任它继续响下去,自然是期待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过来,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在大便。”然而没有,直到放下听筒的时候也没有。


又套了件外套才不那么冷了。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房里的灯光昏黄,一如那家熟悉的租书店。不知道是不是用的同一个牌子的灯泡。
那天他们站在满是漫画的书柜前寻着书。他把刚还的书插回原位,瞄到她专注的眼神,装了毫不在意的说:“刚还这书怎么样?”
“那是十八禁啊,同学。”
“你,觉得怎样?”
“很有深度,人性的描写恰到好处。打上十八禁的字样实在是委屈了。”
“是啊。看了很有共鸣。尤其是那句‘如果不能恋爱,我便只有无限的堕落。’你觉得呢?”

他知道如她般聪明一定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只要回一个“是”字,即便不回,望他一眼。他就甘愿放弃一切了。当时属于自己的“一切”还少得可怜,自然舍得放弃,换到今日,绝对不会了。然她只是说“我到不觉得。”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书柜半点。

一切回到原点。

所有的进展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她拖着箱子站在房间门口好奇的往里打望的神情怎么也忘不了。当年的自己,定然想不到幸福来的如此容易,只不过小小的迟到了一点罢。若想到了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时日呆滞。

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明明还是9月,怎么就冷得骇人。
电脑不修是不行了。

不死心的又拨了那个号码。不可能有人大便如此长的时间,或是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大便两次吧。

然而依旧无人应答。




他的失踪对于他来说,是件麻烦的事情。

至此电脑便成了不可修复的源头,牵了万种可能在眼前满是挑逗的晃悠。而他只是伸了另一只手放在先前那只的旁侧,堵住新被撕裂的口子,以免自己溺死在汹涌而至的寒潮中。于是低了头不去看那些幻化不定的飘摇,背了身却发现面前只是一堵墙,仍旧无处可逃。前思后想不过一秒,终是松了手,在冷空气抵达鼻腔之前冲出了房间。

实在是没有把握在一切被冻结前找出真相。但只得赌一把。解与不解,都是命定的局。


出生是24年前的事,活着是现在的事,失去是一上午的事,未来是不愿意想的事。
不愿意想,所以只是靠在窗边任午后阳光大刺刺的将身处的狭长空间切割成光影两端。明暗分界线在眉眼间颓丧的舞。

“一哒哒,二哒哒;啪嚓嚓,啪嚓嚓。”

那地方本是坐公车过两站就可到达的,今天却鬼使神差从反方向在环行线上饶了一大圈。想无可想的时候,手在空气里豪无目的的晃。抓不住纤细的腕,却是引了回忆。

真是贫乏,连回想起来的方式都一样。叹气,笑。

“艾,打篮球去!”
“我不想去。还有你是谁啊?”
“诶诶?昨天不是都有做自我介绍么?我是由。”
竟然还记得那家伙咋呼的脸。时至今日仍怀疑是否有人会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怎么就和那个总拿昨天当理由的家伙成了朋友呢?

记不清楚。头发的影子散落在窗玻璃上,围成脆弱的栅栏,滤过种种细节。太细碎太细碎,凑不成最初的圆。


到站。下车。

站牌经年不变。上面隐约有当年到此一游的凌乱笔迹。
那时侯总是逃课,大摇大摆的踱了方步从教室里闪出来接着便直奔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由拎了书包或是豆浆油条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没有太多钱于是只能坐公车。好在是环行线,别的不说,总不至于再花钱转车。逃课的时候避了交通高峰的,车上稀稀落落上座率保持在30%左右。选了靠窗且周围人少的位置坐下,便开始打量这城市。这种时候由多是在吃东西,早饭也好,各种各样的零食也罢,未曾有过间歇。没人说话时便听见咀嚼食物和吞咽的细小声响,如同城市底部不名所以的扩张感一般。

高中三年里这样的场景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同趟的车,同样的视线,渡了不同的心情,见了这城市各角度的脸。
逃课后的检讨两人是轮流写的。其实逃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课,成绩也未有受丝毫影响。检讨不过是一种程序。随便应付应付就可换得一时间的自由,想来也值得。而不争的事实是,写检讨有益于作文,这与交换日记的作用无异。


刚入了秋,绿意还没减退。恰好逢上新生军训的时间,学校里聚了同一色系的深深浅浅。

曾经也有这样的生涩和尖锐罢。时间暗淡了瞳里的火星,厚了指尖的茧,缚了无谓的挣扎。回转来却不曾有遗憾之感。
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想,大概是自己太懦弱。忍不了烙伤的痛,便也失了所有的情长气短。

左手的一侧摆了各式的瓶子和水杯,清一色的透明液体。阳光在其间冲撞折返。粗糙的水泥地上有了大小不一的光圈游移扩散。
他起身,拖了步子朝教室的方向挪动。没有料到那些光圈和着节奏跟上来。是某种熟悉的扩张感,暧昧的,蠕动。停了脚步,它们还是向前,超过了,穿越了,依然向前。
光圈滑过身体的时候,他听到似曾相识的声响。

“噗噜噗噜。”它们唱,“噗噜噗噜噗噜噗噜……”

“噗噜噗噜。”他说。

一时间天旋地转。


不知何时趴在课桌上睡了过去,直到寒潮从虚掩着的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才颤抖着转醒。风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平地里生出来的,突袭了窗,突袭了门,突袭了随即在旋涡中失了判断力的意识。声音总夹了嗡嗡的杂声,视线里混了昏黄的色看不真切桌上的纹路。而这些都比不上寒冷带给皮肤的触感。像是砂纸摩擦着地板,粗糙的酸。

还是要回去。寒意来的太猛,只靠回忆撑不过这个秋天。局未定。解,或是不解,还要继续追寻下去。


街上的寒意比学校里更甚。
他竖了衣领。防线形同虚设。

商场里理应有暖气。只是“理应”。判断的失误让自己后悔不已,却像定住了一般迈不出步子。只能任身体在越来越低的温度中缩紧,再缩紧。

一时间倏忽的有这样的感觉。所有的过去在自己豪不知觉的过程中缩成了一个点。即便这样,也终失了藏身之所。免不了日曝雨淋班驳了表面却是因为过于细微看不出星点的伤痕。尽管如此,它还是坚守着最脆弱的位置,一旦触及便无限的扩张,无限扩张。直至将自己完全湮没。
现在,自己正站在过去的中点,脚下有什么东西缓慢的蔓延开去。它扩张一寸,寒意便增加一层。
那是什么呢?这寒冷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到哪里?刚才做了什么?竟全都想不起。

未来全然不知也是正常的事,然而为何连过去都忘记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什么人消失不见了,是什么,是谁?

在更深一层的寒冷袭来的时候,这样的意识也逐渐远去。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也只能把身体蜷得更紧。

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一张脸。很熟悉,不敢断然否认是自己认识的人,具体要说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还有什么要发生?


他并不知道,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在光圈滑过身体之前,在头发的投影溶解在窗里之前,在电脑坏掉之前,在牛奶开出花朵之前,他的世界已然支离破碎。再驶不回先前的伤痕。然后要发生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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